秦脈_第59章 奮臂大呼(1)
第六節 臂大呼:一個僱農的一輩子
陳勝死了,死在自己車夫的手裡。那一年,他三十歲出頭,當了六個月的王。
大澤鄉的火沒有滅。
他死了,可他種下的那把火,燒遍了整個天下。項羽起來了,劉邦起來了,黥布起來了,彭越起來了,天下人都起來了。那些被秦朝了十幾年的人,那些在地里刨食一輩子沒吃飽過一頓飯的人,那些在驪山礦山裡累死也沒人在乎的人,那些在路邊死了連張席子都蓋不上的人——全都站起來了。他們手裡沒有刀,就拿起木;沒有木,就折樹枝;沒有樹枝,就撿起路邊的石頭;連石頭都沒有,就攥自己的拳頭。
那把火,從大澤鄉燒到陳縣,從陳縣燒到滎,從滎燒到戲水,從戲水燒到咸,燒了整整兩年多,把秦朝燒了灰。陳勝沒有活着看到那一天,可沒有他,就沒有那一天。
兩千多年後,我們說起陳勝,用幾個語就能說完他這一輩子。鴻鵠之志、失期當斬、魚腹丹書、狐鳴篝火、王侯將相寧有種乎、揭竿而起、斬木為兵、張楚政權、夥頤為王、臂大呼、庄賈叛殺。
幾個字,就是一個人的一輩子。
可這輩子里,有烈日下鋤頭砸在干土上的聲音,有田埂上那聲沒人聽見的嘆息,有大澤鄉那場把他和九百個兄弟上絕路的暴雨,有魚肚子里那塊浸滿硃砂的白綢子,有夜裡那聲學狐狸學得嗓子都啞了的嘶吼,有九百個渾的人跪在泥水裡發抖的影,有那句喊破了天也喊破了命的怒吼,有王座上那張坐不踏實的椅子,有窮哥們那句“夥頤,涉之為王沉沉哉”的大實話,有那一刀——車夫的那一刀。
還有一句話。那句話是他當年蹲在田埂上跟窮哥們兒說的,後來他當了王,就忘了。
那句話:苟富貴,無相忘。
他忘了。所以窮哥們兒在宮裡多了幾句,他就把人殺了。他忘了自己也是從泥地里爬出來的人,他忘了那句“王侯將相寧有種乎”是說給天下人聽的,也是說給自己聽的。他忘了,所以他死了。死在自己最信任的人手裡,死在那個每天替他趕車的人手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