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節 泰山刻石：他把名字刻在石頭上，並未想過不朽

公元前219年，泰山腳下，李斯仰頭看着那首雲霄的山巔，忽然覺得自己的在發。

不是怕高。是怕——刻在石頭上的字，能活多久？

封禪的事，定下來好幾個月了。博士們吵了無數架，有的說封禪要祭天，有的說封禪要祭地，有的說要築壇，有的說要掃地為祭。嬴政聽了半天，煩了，一揮手：“李斯，你去辦。”

李斯領了旨，心裡卻一首在想一件事——禱文刻在石頭上，立在泰山頂上。那石頭，風吹雨打，日晒雪覆，能撐多年？一百年？兩百年？五百年？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，這是皇帝跟老天爺說話。老天爺看不看得懂人間的字，他不知道。但後人能看懂。一千年後的人，兩千年後的人，如果他們爬上泰山，看見這塊石頭，看見上面的字，就知道——兩千年前，有一個嬴政的人，統一了天下，自稱皇帝，來這裡跟老天爺報了個信。

那禱文，得他寫。

李斯站在泰山腳下，吸了一口氣。“大人，這石頭怎麼刻？”旁邊的工匠問。李斯說：“我來寫，你來刻。”

他鋪開竹簡，研好墨，提起筆。寫什麼呢？他想了想，落筆：“皇帝臨位，作制明法，臣下修飭。二十有六年，初並天下，罔不賓服……”

寫的是小篆。他寫得很慢，一筆一畫，穩穩噹噹。工匠在旁邊看着，大氣都不敢出。寫到“罔不賓服”西個字的時候，李斯的筆頓了一下。

罔不賓服。天下沒有不臣服的。可真的是這樣嗎？六國的舊貴族，真的臣服了嗎？齊國的儒生，真的臣服了嗎？楚國的老吏，真的臣服了嗎？被抓的時候，喊的是“李斯，我做鬼也不放過你”。韓安私吞軍糧，張讓殺人滅口。那些藏在暗的人，那些不甘心的人，那些等着機會的人——他們臣服了嗎？

李斯搖了搖頭，繼續寫。“親巡遠方，登於泰山，周覽東極……”

寫到這裡，他忽然想起了上蔡。上蔡也有山，不過不是泰山，是土丘。他年輕的時候，常帶著兒子，牽着黃犬，在閭門外逐兔。那些兔子跑得真快，一眨眼就鑽進草叢裡，怎麼找都找不到。那時候他以為，這輩子就這樣了。當一個上蔡小吏，管管糧倉，抄抄公文，老了就退休，種種地，養養狗，追追兔子。可他現在站在泰山腳下，給皇帝寫封禪禱文。他的人生，比兔子跑得還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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