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蘭在張家的第一夜，睡得比任何時候都踏實。炕是暖的，被子是的，旁邊躺着老二杏兒和老五二丫，們呼吸輕輕的，偶爾翻個，把被子裹一點。躺在那裡，聽着那些細微的聲響，聞着被子上皂角的味道，覺得自己像做了一場夢。夢裡從那間破屋子出來了，跟着那個年走了很遠的路，到了一個大院子，有灰牆灰瓦，有石板地，有堆的南瓜和紅薯，有柿餅，有，有豬，有貓，有狗，還有一群孩子。怕夢醒了，不敢閉眼。可後來還是睡著了，一覺到天亮。

第二天早上，是被醒的。從窗戶紙進來，亮堂堂的。睜開眼，看着屋頂——不是稻草，是瓦，灰青的，整整齊齊的。愣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在哪兒，然後心裡忽然湧起一說不清的踏實，像一塊石頭落了地。起來，疊好被子，走出屋。

張己經在院子里了。他正在給拌食，袖子卷着，手上有泥。看見秀蘭，他點了點頭。“醒了？飯一會兒就好。”秀蘭站在門口，看着他忙活，想幫忙又不知道該幹什麼。老二杏兒從廚房出來，端着一盆熱水，遞給。“洗洗臉。”秀蘭接過盆，蹲在院子里洗臉。水是溫的，不燙不涼，巾是的，乾淨的，沒有補丁。慢慢洗着，洗了很久。

太升起來了，照在院子里。幾個小的陸續起來，老九三蛋第一個跑出來，追着踏雪跑；老十西妮去喂貓；老十一張小山和老十二張強蹲在牆角看南瓜，又在數，數不清楚，又數一遍。老十三張蘭們西個最小的，被老五二丫和老六張娣抱出來，坐在台階上曬太。院子里熱熱鬧鬧的，，豬哼，狗跑，貓蹲在牆頭上爪子。秀蘭蹲在那裡，看着這一切，忽然覺得這才是日子。以前過的那些，不日子，熬。

可這日子沒熬過一上午。

快中午的時候，踏雪忽然起來。得很兇，不像看見生人的那種，是那種得很低、從嚨深發出來的聲音——像警告，像憤怒。張放下手裡的活，往山路口看。幾個人影，正往這邊走。

秀蘭也看過去了。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
走在最前面的是。還是那件黑棉襖，頭上包着那塊舊頭巾，腳步又快又急，像去搶什麼東西。後面跟着爺爺，佝僂着背，手裡拄着一子，走得慢，可也不落後。再後面是爹，低着頭，佝僂着背，一步一步地挪。最後面是娘，着子，兩隻手抄在袖子里，臉埋在領里，看不清表。

秀蘭站在院子門口，了。抓住門框，手指頭扣着木頭，指節發白。張走到邊，沒說話，就那麼站着。

老太太走到跟前，看見秀蘭，眼睛一亮，隨即拉下臉來。“秀蘭，跟我回去！”

秀蘭沒。老太太手就要拽，張擋在前面。“有話說話，別手。”

老太太抬頭看着張，眼睛尖尖的，像錐子。“你算老幾？我帶我孫回去，關你什麼事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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