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蘭低下頭，沒說話。

這時裡屋又出來兩個人。一個老太太，瘦小乾，穿着一件黑棉襖，頭上包着一塊舊頭巾，眼睛尖尖的，看人的時候像在掂量什麼。一個中年男人，黑黑壯壯的，穿着一件破棉襖，袖口磨破了，出一截黑乎乎的棉花。他低着頭，不敢看張，站在老太太後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。

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張一眼。“你就是那個送被子的？”

張點點頭。老太太哼了一聲。“被子我們不要，你拿回去。”

秀蘭抬起頭，看着，張了張，沒說出話。

張沒接老太太的話，轉頭看着那個中年男人。“你是秀蘭爹？”

中年男人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頭，點了點頭。

張看着他。那張臉跟秀蘭有幾分像，眉眼像，鼻子像，可神態不像。秀蘭的眼睛亮，爹的眼睛暗，暗得像一潭死水，沒有。他站在那裡，佝僂着背，兩隻手垂在前，手指頭的，關節很大，指甲裡全是泥。棉襖短了，出一截腰，腰上系著一草繩。子膝蓋上兩個大補丁，鞋也破了，腳趾頭在外面，凍得通紅。

張看着他，忽然想起自己去年也是這樣。可他不低頭。他從來不低頭。

老太太又開口了。“你是同學？”張點點頭。老太太又問：“你家裡是做什麼的？”張說：“種地的。”老太太又哼了一聲。“種地的，管什麼閑事。”

張沒理，看着秀蘭。“你吃飯了嗎？”秀蘭點點頭，又搖搖頭。張從懷裡掏出那兜紅薯干，遞給。秀蘭接過去，捧在手裡，沒吃。

老太太走過來，一把奪過去。“拿人家的東西，不要臉！”秀蘭低着頭，不說話。張看着老太太那雙乾枯的手，忽然想起自己的大伯。一模一樣，眼神一樣，語氣一樣，連那子理首氣壯都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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