藍底白花被

被子送出去後，張沒急着離開。他靠在宿舍門框上，目黏在那床藍底白花的被子上，心裡空落落的，總覺得還有件要事沒落地。

老二杏兒察言觀，湊過來拽了拽他的袖子，細聲細氣地說：“老大，秀蘭今天沒來，明早指定到。我幫你把送被子的事兒跟說？”張緩緩搖了搖頭，語氣篤定：“不用，我自己跟說。”

天還沒亮，山坳里還浸在濃黑的夜霧中，張就爬起來了。昨晚他沒回山上的家，在老三石頭他們宿舍的通鋪了一宿。邦邦的木板硌得人骨頭疼，蓋的薄被子擋不住山風的寒氣，可他倒睡得格外踏實。聽見遠村子里的頭遍，他就黑套上服，輕手輕腳走到了院子里。

天幕是灰濛濛的，一彎殘月還斜斜掛在山尖，像塊蒙了灰的銀鉤子。那幾間矮趴趴的土坯房，在熹微的晨里着子，活像幾頭蹲在地上反芻的老牛。張站在院子中央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山腳下那條蜿蜒的土路。

不知站了多久，山路上終於出現了一個小小的人影。

瘦得像被風刮歪的高粱稈，背馱着個大背簍，腰彎得快到地面，一步一挪，像在跟腳下的泥路較勁。張釘在原地，看着那團影子越來越近，越來越清晰——

是個姑娘，看起來跟他年紀相仿，上裹着件灰撲撲的棉襖，補丁疊着補丁，紅的、藍的、白的碎布塊像沒章法的補丁畫，得不風，活像一面打了敗仗的破旗。棉襖短得離譜，袖口出一截細手腕，細得彷彿一折就斷，像田埂上乾枯的麻稈。子更是沒法看，膝蓋上補着兩大塊補丁，屁那兒的補丁厚得發，一層着一層，針腳得像篩子，鼓囊囊地撐着料，走路時那塊厚補丁跟着一扭一扭，怪得像是背着個看不見的秤砣。

一首埋着頭，沒注意到院子里的張，首到進院門，才猛地抬頭，撞進張的目里，整個人瞬間僵住，像被凍住的麥秸。

張也愣了。

他見過窮的，可從沒見過窮這樣的。棉襖領口磨得起了，出裡面黑黢黢的舊棉絮；袖口爛得豁了口，幾線耷拉着，走一步晃一下；腳上的單鞋頭破了個，凍得通紅的腳趾頭在外面，像幾剛從雪地里拔出來的胡蘿蔔。

站在院門口，手攥着背簍帶子，眼睛里混着怕生的閃躲和一好奇，像只驚的小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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