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時，黑水堡東門。

晨霧尚未散盡，灰的霧氣着新鋪的水泥路面流淌，將堡牆、屋舍、遠初綠的土豆田，都籠在一片朦朧之中。東門悄悄打開一道僅容兩馬并行的隙，沒有號角，沒有鼓聲，只有馬蹄包着布、士兵腳上纏着草繩踏地的輕微沙沙聲。

五十人，陸續走出堡門。

沒有整齊的隊列，沒有耀眼的甲胄。走在最前面的十幾個人，穿着半舊的皮襖或布短褐，肩上扛着獵叉，腰間掛着弓箭，看起來像是一支準備進山討生活的獵隊。中間二十餘人，打扮更雜，有穿着打補丁號像是退役老卒的，有戴着破氈帽像是行腳商人的，還有兩個“婦人”裹着頭巾挎着包袱——仔細看才能發現是年輕士兵偽裝的。最後面十幾人，推着三輛堆滿麻袋的獨車，車也用布條纏裹，行進時悄無聲息。

蕭辰走在隊伍中段。他今日打扮得像個落魄的年輕獵戶，一洗得發白的深藍布，外罩無袖羊皮坎肩，頭髮用布條草草束在腦後，臉上甚至還刻意抹了些灰土。腰間的鋼刀用布纏繞，只出烏木刀柄。他背上背着一張獵弓，箭囊里着十幾支沒有倒刺的普通羽箭。

隊伍沉默地行進，只有重的呼吸聲和腳步荒草的聲響。出了堡門一里，轉向東南，離開相對平坦的荒原，開始進黑石山外圍的丘陵地帶。道路變得崎嶇，碎石增多，晨霧在山林間聚散不定，更添幾分寒意。

“都打起神。”走在蕭辰邊的一個“老獵戶”——其實是牛二手下一個心腹什長，綽號“老山貓”——低聲音對前後說道，“眼睛放亮，耳朵豎起來。咱們現在是進山打獵的窮漢，別他媽走出兵的步子！”

隊伍的行進姿態悄然調整。步伐更散漫，肩膀垮下些，有人開始低聲談，容無非是抱怨“今年山貨”“家裡快揭不開鍋”，偶爾還夾雜幾句俗的笑話。獨車故意在石頭上顛簸，發出吱呀的。整個隊伍，從行軍隊列到神面貌，迅速“蛻變”一夥真正的、為生計所迫不得不冒險進山的底層百姓。

蕭辰默默觀察着這一切，心中暗贊。牛二手下這些兵，或許不如閻羅的人悍勇，不如龍戰的人紀律嚴明，但這份偽裝和適應能力，正是“餌”部隊最需要的。他看向隊伍中那些真正的、加不久的新兵，他們臉上的張還未完全褪去，但也在努力模仿着“老手”們的做派。

山路漸陡。黑石山並非單一的山峰，而是一片連綿起伏的丘陵山地，岩石多為深黑，植被稀疏，只有些耐旱的灌木和歪斜的松柏。一線峽位於這片山地中部，是連接野狐甸與黑水堡方向最短路徑上的天然險隘。

巳時三刻，一線峽在。

兩座黑黢黢的山崖如同被巨斧劈開，突兀地聳立在眼前。山崖高約二十餘丈，近乎垂首，岩壁上只有些頑強生長的荊棘和苔蘚。兩崖之間，一道狹窄的隙蜿蜒向，最窄不足三丈，最寬也不過五六丈。谷底石嶙峋，一條被雨水沖刷出來的小道在石間時時現。此刻雖是白天，谷線卻十分昏暗，兩側崖壁投下的影將大部分穀道籠罩，只有一線天從極高的隙下，更添幽深險惡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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