凜冬的風，依舊帶着刺骨的寒意，在黑水堡的牆頭打着旋兒，捲起尚未融盡的細雪。然而，堡的空氣，卻被另一更加灼熱、更加充滿活力的氣息所攪——那是金銀錢貨的流聲，是騾馬的響鼻與嘶鳴，是各地口音混雜的討價還價，是貨搬卸的號子與吆喝。

這一切熱鬧的中心，是堡東南角一片新平整出來的空地。這裡背靠堡牆，臨近匠作區和庫房，被沈妙親自選定，用新燒的青磚和原木，搭建起一圈簡陋卻結實的棚屋和攤位，中央留出寬敞的過道。口，豎著一新削的木杆，頂端飄揚着一面綉着“北嵐”二字的靛藍商旗——這便是黑水堡的“集市”。

儘管規模尚小，貨品也稱不上琳琅滿目，但這裡的人氣，卻足以驅散任何嚴寒。來自草原的牧民，趕着幾匹瘦骨嶙峋但眼神機警的馱馬，馬背上捆着硝制好的羊皮、散發著腥味的酪塊、以及量珍貴的藥材如甘草、黃芪。他們穿着厚重的皮袍，臉上帶着風霜刻蝕的痕迹，眼神警惕又充滿，在沈妙手下的通譯陪同下，用生的漢語，與“北嵐商號”的管事，為每一張皮子、每一斤酪的價格爭執不休。他們看中的，是攤位上那些在冬日下泛着人澤的雪白鹽粒、製塊的深茶磚，以及角落裡幾柄用麻布半遮着、卻難掩鋒銳寒的鋼刀樣品。

另一邊，是從更南邊、穿越了混郡縣和土匪關卡，冒險抵達的零星行商。他們帶來的貨更加零散，有南方產的布、葛麻，有治跌打損傷的尋常草藥，有小包的飴糖，甚至還有幾匹黯淡、但在此地己是稀罕的綢緞。他們風塵僕僕，眼神明，小心翼翼地打探着黑水堡的規矩，用布匹和藥材，換取沈妙商隊從北方帶來的皮、酪，或者更首接地，換取黑水堡鑄造的、在南方可作通貨的銅錢，甚至……是那種只在傳聞中聽過的、黑水堡自產的“鹽”和“鋼”。

幾名黑水堡的婦人，用積攢的功勛點或做零工得來的微薄銅錢，在布攤前挑選着厚實的布，盤算着能給丈夫孩子添件新。幾個工匠，則圍着出售工的攤位，對幾把新式的鋼製刨子、鑿子不釋手。空氣中瀰漫著皮革、草藥、茶葉、牲畜，以及人群上混雜的氣息，喧囂而充滿生機。

沈妙站在集市旁一間新設的、掛有“北嵐商號”鎏金匾額（墨垣親手打造）的二層木樓上，憑窗而立。今日換上了一更加幹練的寶藍綉銀線對襟短襖，下着同馬面，外罩一件銀狐出鋒的斗篷，髮髻高挽，一支簡約的金步搖，既顯貴氣，又不失行便利。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賬冊，目卻並未落在樓下喧鬧的集市，而是投向窗外更遠的南方和北方。

“東家，”劉管事快步上樓，臉上帶着喜，“南邊王掌柜的商隊回來了！帶回了五十匹布，二十石藥材，還有……十石上等的江南糯米！說是給王爺和各位大人嘗鮮的！更難得的是，打通了從臨川郡過來的商道，雖然關卡盤剝甚重，但路算是趟了！王掌柜說，沿途聽聞，朝廷對北嵐的令似乎有所鬆，不南邊的商家，都開始打聽咱們黑水堡的‘北鹽’和‘北鐵’了！”

沈妙角微彎，眼中閃過：“令鬆？恐怕是有人故意放出的風聲，想看看咱們的虛實，或是想分一杯羹。不過，無妨。路通了就好。告訴王掌柜，下次南下，除了鹽鐵，帶上些咱們的皮和酪，再……帶上幾件墨大匠打的、不犯忌諱的品農或廚刀，讓南邊的人看看，咱們北嵐，不止有鹽鐵。”

“是！”劉管事記下，又道：“北邊，與灰狼部落殘部（己歸附金帳王庭的小頭目帶領）的第一次正式互市也了。用三百斤鹽，一百斤茶，換回了二十匹良馬（其中有三匹是難得的戰馬胚子），羊皮兩百張，活羊五十頭。他們對我們提供的普通鐵質箭頭和馬蹄鐵非常滿意，詢問下次能否多換些。另外……”他低聲音，“他們，金帳王庭部，似乎對納蘭琪公主強力整合各部、尤其是對咱們黑水堡的態度，頗有分歧。有貴族認為當好貿易，亦有認為當武力震懾，以防咱們坐大。”

沈妙輕輕點頭，對此並不意外。草原部落從來不是鐵板一塊。利益，才是最好的粘合劑與分化劑。

“做得好。北邊的貿易要穩住，價格可適當靈活，尤其是對馬匹，有多要多。至於王庭部分歧……留意便是，暫無必要手。我們只需讓他們看到，與我們易，比刀兵更划算。”

劉管事領命退下。沈妙走到書案後坐下，案上除了賬冊，還有幾塊半個掌大小、質地堅韌的桑皮紙，上面用硃砂和墨筆寫着“鹽壹斤”、“布壹丈”、“茶半斤”等字樣，蓋有“北嵐商號”的方形朱印和沈妙的小篆私章。這便是試行推出的“鹽引”、“布引”——一種僅限於黑水堡部流通的、可以兌換實的“憑證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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