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和四年，五月初八。

連日大雨帶來的水汽早已被熬人的日頭烤乾，道上的黃土被連日來的馬蹄踩得鬆散，飛一吹四飛揚，塵土鑽進鼻孔里，嗆得人想咳嗽。

距離燕京南面的迎春門整整十里的路旁，趙鈞領着韓五、陳老刀等五十三名破陣營老卒，早早地便候在了道旁。

老卒們上那些沾滿痂的遼國瘊子甲已經下，換上了從昨日雄州信使送來的新西軍號，號並不合，穿在這些剛剛經歷過山海的漢子上，顯得有些稽，有人袖子長了一截，耷拉下來遮住了半個手掌，有人領口勒得太，脖子梗着，氣都不順暢，韓五那件號的後背崩開了一道口子，他自己不知道，就那麼敞着，出裡面纏着的繃帶，繃帶上還有滲出來，新的乾的都有。

趙鈞也有一件武常服，深青的圓領袍，料子比號，但穿在他上總覺得彆扭，袍子是昨天雄州信使一起送來的，按說他這種小都頭是沒資格穿這種服的，但來人說是大帥的意思。然尺寸明顯不對，袖子太長，蓋住了半個手背，腰太，繫上革帶後空的，風一吹就鼓起來，他站在隊伍最前面，風吹得袍子獵獵作響，不用看，趙鈞都覺得自己太稽了。

腰間的佩刀收在鞘中，刀柄上的纏布是老刀今早新換的，乾淨得不像殺過人的東西，趙鈞盯着自己的手，指甲裡還有洗不掉的黑，是痂和泥土混在一起，滲進里的，熱水泡了好多遍，用豬刷子刷過，還在，於是趙鈞老是想，這雙手以後還能洗乾淨嗎？

他抬起頭，看向南邊。

遠塵土蒸騰而起，遮住了半邊天，那是大軍行進揚起的灰，都不住，像一條黃龍在地上打滾。

貫，快到了。

“都頭，咱們拿命打下的燕京，憑什麼大清早跑到這十裡外來吃一的灰？”韓五扯了扯勒得過的領口，有些不忿地嘟囔，他說話的時候，裡的沙子跟着往外噴，呸呸了好幾口，越呸越臟。

趙鈞轉過頭，看着這群滿臉不解的殘兵。

一張張臉，有的他認識，有的他還不出名字，韓五，三十多歲，臉上有刀疤，是打西夏時留下的，陳老刀，左臉一道陳年箭傷，從眉骨劃到角，說話的時候那道疤跟着，像一條活蟲趴在臉上，還有何二喜，瘸了，拄着木站在最後面，眼睛卻還亮着，還有七八個，他不出名字，只知道他們是從瓮城和鐘鼓樓活下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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