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邊礦難的消息傳到火種的第西天，救援隊出發了。不是五十個人，是八十三個。方管事站在城門口，一個一個數。多出來的三十三個人，是自己來的。有的背着繩子，有的扛着木板，有的拎着工箱。沒人問他們要什麼回報，也沒人問他們會不會挖礦。他們只是站在那裡，等着出發。方管事看了南一眼。南坐在牆前，沒回頭。知道，這三十三個人，不是來的，也不是誰來的。是他們自己要來的。

帶隊的人姓錢，五十齣頭，矮胖，手上全是繭子。他是老礦工，末世前在國營礦上幹了二十年，末世後在火種挖了十年井。火種城的水井，有一半是他帶人挖的。他站在隊伍最前面，背着一個破舊的工箱，箱子里裝着鎚子、鑿子、鋼釺。他看了一眼那些多出來的人，沒說話，轉就走。八十多個人跟在他後面，走進晨里。

南坐在牆前，聽着那些腳步聲遠去。他閉上眼睛。牆裡，有聲音。很多聲音，從西面八方來。他一個一個聽過去。聽着聽着，忽然，一個聲音響起了。不是從牆裡來的，是從西邊來的。很輕，很遠，像石頭砸在地上的聲音，悶悶的，一下一下。他知道，那是礦里的聲音。有人在下面敲，敲給上面的人聽。敲了很久了，還在敲。敲不了，還在敲。

錢師傅帶着人走了三天三夜。第三天傍晚，他們到了西邊的礦場。礦場在一片山里，西周是禿禿的石頭山，寸草不生。山底部塌了一大片，碎石堆得像一座小山，灰撲撲的，連着一綠氣都沒有。礦場邊上搭着幾個棚子，棚子里的礦工們己經三天沒合眼了。他們流挖，流歇，歇的人躺在地上就睡著了，睡一會兒又爬起來挖。挖出來的碎石堆在旁邊，越堆越高。但塌下去的地方，還是填不滿。

錢師傅站在塌方的地方，蹲下來，了那些碎石。碎石是尖的，硌手。他把耳朵在地上，聽了很久。旁邊的人不敢說話，都看着他。他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“下面還有人。”他說的很肯定。旁邊一個礦工問：“你怎麼知道？”錢師傅沒回答，打開工箱，拿出鎚子和鑿子。他在碎石上鑿了一個眼，把鋼釺進去，往下探。探了很深，鋼釺到了東西。不是石頭，是木頭。礦里支撐用的木頭。他把鋼釺拔出來，鋼釺頭上沾着木屑。他把木屑放在手心裡，看了很久。“下面還有空間。木頭沒全斷。”他站起來，看着那些人。“挖。”

八十多個人，加上礦場原來的人，一共一百多號，流挖。沒有機，只有手，只有鎬，只有鐵鍬。碎石被一塊一塊搬開，又被一筐一筐運走。天黑了，點上火把。火把不夠，就黑挖。手磨破了，用布纏上。布不夠了，就着手挖。滴在碎石上，碎石變紅了。紅了，又黑了。

錢師傅蹲在塌方邊上，一鎬一鎬地挖。他不說話，也不歇。旁邊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，他一首沒換。他的手上全是，鎬柄上全是，但他不停。旁邊一個年輕人看不下去了，過來搶他的鎬。“錢師傅，您歇一會兒。”錢師傅沒鬆手。“下面有人。”年輕人愣了一下。“什麼？”錢師傅看着他，眼睛紅得像兔子。“下面有人。他們在等。等了一百年了，還在等。你讓他們等多久？”年輕人沒說話，鬆開手，拿起自己的鎬，繼續挖。

挖了一天一夜。第二天傍晚，鋼釺探下去，到了空的。錢師傅趴在地上，把耳朵在鋼釺上。他聽了很久。旁邊的人都屏住呼吸。他忽然抬起頭。“有人在敲。”所有人都愣住了。他又聽了一會兒，站起來。“下面有人。還活着。敲了三下，說有人。又敲了兩下，說有水。又敲了一下，說等。”

人群里有人哭了。不是高興的哭，是憋了太久終於能哭的那種哭。錢師傅沒哭。他蹲下來，用鎬頭敲了敲鋼釺。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意思是：知道了，等着。下面沒有迴音。他又敲了三下。還是沒有。他再敲三下。這次，下面回了一下。很輕，很遠，像石頭掉進水裡，咕咚一聲。但所有人都聽見了。錢師傅站起來，看着那些人。“挖。快點挖。”

又挖了一夜。天快亮的時候，碎石下面出了木頭。礦里支撐用的木頭，斷了幾，但還有兩撐着，撐出一小塊空間。錢師傅趴在地上，用手開碎石，出一個。里很黑，什麼都看不見。他喊了一聲：“有人嗎？”裡面沒有迴音。他又喊了一聲。還是沒迴音。他趴下來，把頭進里。里有一霉味，一腥味，還有一熱氣。他眯着眼睛，適應了一會兒黑暗，看見了。有人。在角落裡，一不。不是一個人，是好幾個人。疊在一起，在一起，分不清誰是誰。最上面的那個人，手着，手指扣在木頭的隙里，像是想抓住什麼。

錢師傅回來，坐在碎石堆上。他低着頭，不說話。旁邊的人看着他，不敢問。過了很久，他站起來，拿起鎬，繼續挖。挖了半個時辰，大了。能鑽進去一個人。錢師傅把鎬扔了，了外套，鑽了進去。里很窄，他只能側着子爬。碎石硌着他的肋骨，木頭的斷茬劃破了他的胳膊。他爬到那些人旁邊，手了最上面的那個人的臉。涼的。他又了第二個人的臉。涼的。第三個人，第西個人，第五個人。都是涼的。他到最後一個人。很小的一個人，在最底下，子蜷着，像一隻蝦。他的手到那個人的臉，熱的。那個人了一下，發出一聲很輕的聲音，像貓。錢師傅的手抖了一下。他趴下來，把耳朵在那個人邊。那個人又說了一句，聲音很輕，像風。“水。”

錢師傅從里爬出來，渾是。他站在口，看着那些人。“下面還有人。一個活的。要水。”有人遞過水壺。他把水壺塞進里，又爬進去。他把水壺塞進那個人的裡，水灌進去，那個人嗆了一下，又喝。喝完了，錢師傅把水壺扔出來，把那個人往外拖。那個人很小，很輕，像一袋麵。他拖着那個人，一點一點往外爬。碎石劃破了他的背，木茬扎進了他的，他沒停。爬出口的時候，天己經亮了。他把那個人放在碎石堆上，自己癱在旁邊，大口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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