廷議的塵埃看似落定，但落下的，不過是下一場更細緻博弈的序幕。

晉王府書房，炭盆燒得正旺，驅散了初冬寒意，卻驅不散趙義眼底的沉靜與幽邃。賈琰垂手立在案邊，低聲彙報着朝會後的各方反應。

“王爺，陛下將您的三條建言拆分納國策，又定了‘一月之期’，此番應對……可謂高明。”賈琰斟酌着詞句，“文那邊，范相、王相雖未全遂其願，但得了參與擬定‘固本條陳’的實權，氣焰稍斂；武將那頭，得了‘穩步進取’的明令，也算有個代。朝野議論，多贊陛下從諫如流，善納嘉謀。”他頓了頓，“倒是有幾位言私下議論，說王爺您……見識超卓，事公允。”

趙義輕輕撥弄着手中的暖爐，角泛起一極淡的弧度：“見識超卓？事公允？不過是皇兄需要一把梯子，順勢遞上去罷了。”他抬起眼，“他高明，在於將‘爭’變了‘議’，將‘拖’變了‘流程’。北伐這刺，他沒拔，卻給它裹上了一層又一層的綢布，讓人暫時不到，也喊不出太疼。”

“那我們……”賈琰試探道。

“我們？”趙義放下暖爐，指尖在案上無意識地划著，“皇兄要流程，要方略，要咨議。好，我們就幫他，把這流程做得‘盡善盡’，把方略議得‘周全備至’。”

他聲音平緩，卻着涼意：“告訴我們在政事堂、六部的人，參與擬定‘固本條陳’時，務求‘翔實’、‘深遠’。水利當修何，用多民夫，費多帑幣；勸農需行何策，減多賦稅，增多產出；吏治如何整頓，涉及哪些衙門，哪些積弊；文教怎樣振興，增設多州縣學，刊印多典籍……一項項，一條條，都給朕算清楚，列明白。要做得比樞院的北伐方略更厚，更細，更‘有據可查’。”

賈琰先是一愣，隨即恍然——這是要用“務虛”的繁瑣，去對沖甚至淹沒“務實”的軍略！當文治的條陳浩如煙海、牽涉無數細節利益時，討論、爭執、修改就會無盡無休。北伐方略相比之下，反而可能顯得“略”或“急切”。

“還有，”趙義繼續道，“‘北伐咨議局’不是要廣開言路嗎？讓各地與我們有些淵源的致仕員、有名的鄉紳、書院的夫子，還有……那些善於算經濟賬的商戶，都‘踴躍’上書。多談北伐之‘耗’，多算民生之‘艱’，多引前代窮兵黷武之禍。話要說得漂亮，數據要顯得紮實，憂國憂民之心要溢於言表。皇兄不是要聽‘各方實務之見’嗎？我們就給他送去最‘實務’的反對之聲。”

這是用海量的“民意”和“專業意見”，去填充、甚至堵塞那個剛剛打開的言路窗口。

“太醫局那條線……”趙義沉片刻，“劉太醫膽小，暫時別用了。但太醫院裡，總有人對‘家龍似有憂’的傳聞興趣。不必讓他們做什麼，只需在適當的場合，比如與其他衙門同僚飲宴，或與宮外杏林友人流時，‘偶然’嘆息兩聲，提及‘陛下近年來宵旰憂勞，耗神過甚，脈象剛猛有餘而圓融稍欠，長此以往恐非養生之道’便可。話要模糊，要像是醫者的專業憂慮，而非誹謗。”

他要將趙匡胤的“異常”，從數人的懷疑，擴散一種半公開的“憂”，為將來可能的變數埋下輿論種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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