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識浮浮沉沉像漂在漲的海上，被浪頭托着又被暗流拽着，墜向無邊的混沌。眼皮重得像墜了鉛塊，怎麼也掀不開，鼻腔里纏纏綿綿繞着松煙墨香，混着一若有若無的腥氣——是我噴在銅鑒上的，沉得化不開。耳邊偶爾飄來雲笈的聲音，混着銅鑒輕微的嗡鳴，隔了厚厚的霧，抓不住一個字，唯有口的痛，一下下扯着神經，提醒着反噬的疼。

忽然，一道凜冽的白撕開黑暗，不是窺命室的溫潤青，是邯鄲的雪。刺骨的冷順着孔鑽進來，我下意識瑟，指尖到糙的凍土，冰涼的順着神經竄遍全，混沌的意識散了大半。低頭看，上是打滿補丁的麻，袖口磨得發亮，正是十五歲在邯鄲質子府穿的那，針腳還是自己歪歪扭扭的。

“阿燼！你怎麼蹲在這兒？”

清脆的聲音像冰凌撞在一起，震得耳發。我猛地抬頭，撞進一雙亮得驚人的眼睛。九歲的嬴政就站在三步外，瘦小的子裹在不合的舊棉袍里，棉絮從領口鑽出來，懷裡抱着半個涼的窩頭，凍得通紅的手指死死攥着邊緣，指節泛白，生怕一鬆手就掉了。

嚨猛地發，像被什麼東西堵着，我想喊阿政，想問問他這些年好不好，想告訴他別信李斯，別下焚書令，別把自己熬孤家寡人。可翕半天，只吐出幾口白氣，在冷空氣中散得飛快，一點聲音都發不出。我攥拳頭，指甲掐進掌心，疼意卻抵不過心口的酸。

嬴政歪着頭看我，小眉頭皺一團，像只困的。他猶豫了一下，小短快步跑過來，把窩頭往我手裡塞，指尖的冰涼蹭到我的掌心：“阿燼，給你。我留了一半，夠吃了。”

低頭看着那半個窩頭，麥麩的糙硌着掌心，冰涼的溫度過皮滲進骨頭，和記憶里的一模一樣。那時的他，自己得眼冒金星，也總把大的那半分給我，質子府的日子苦，可他的掌心，永遠帶着一點溫熱。我這輩子，最念着的，就是邯鄲雪夜裡的這點暖。

我手去接，指尖卻徑首穿過了窩頭，像穿過一團輕飄飄的虛影。

心口猛地一沉，尖銳的刺痛炸開，我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，這是夢，是我昏過去後，意識織的幻境。嬴政是假的，窩頭是假的，連這邯鄲的雪，也是假的。

“阿燼，你怎麼不接？”嬴政的聲音帶着委屈，把窩頭又往我面前送，小臉上滿是不解，“是不是不好吃？可我只有這個了。等我以後當了秦王，讓你天天吃白面饅頭，管夠！”

這句話像一把生鏽的鑰匙，猛地撬開塵封的記憶。也是這樣的雪夜，茅草屋風，我們在牆角分吃一個窩頭，他也是這樣仰着小臉說的。那時他的眼裡有，滿是對未來的憧憬，還不知道帝王之路要踩着骨走，要捨棄所有的溫。

鼻子發酸，眼眶發熱，溫熱的順着臉頰下來，滴在凍土上，瞬間凝小冰珠。我放棄了說話的念頭，蹲下，和他平視。他的小臉上沾着泥點，額前的碎發被雪水打，在皮上，可那雙眼睛，依舊亮得像星星。嬴政笑了，出兩顆小虎牙，把窩頭往我懷裡一塞——這次，我接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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