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時分，雲錦城的雨勢總算小了些，着膩人的寒意。

東街的空氣里殘留着昨夜桐油燃燒後的刺鼻味，還有一子怎麼也沖不散的馬糞味。阿七哈欠連天，正拿着把缺了口的鐵鍬，在客棧門口的泥地里一通鏟。昨晚那兩匹被閻梟棄的戰馬，好己經被老周連夜剔骨進了鹵鍋，剩下的雜碎和帶的馬皮被阿七一腦埋在了巷尾的枯井裡。

“掌柜，這地磚裡的都結黑塊了，刷得我手心都快起泡了。”阿七首起腰，着酸疼的後脖頸，眼裡全是，“那幫夜不收真是屬瘟神的，來一趟能折騰掉我半條命。您說，咱們這圖啥？”

唐不二穿着那件領口泛黃的布長衫，兩隻胖手攏在袖子里，站在殘破的門檻上。他裡叼着個咬了一半的冷饅頭，眯着眼瞅了瞅天邊那抹灰撲撲的晨曦，又低頭看了看大門上被弩箭出的幾十個細小孔。

“圖啥？圖個心安理得。刷不就拿泥蓋上，誰家門前不長點青苔？”唐不二把饅頭用力咽下去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眼神里閃過一抹狡黠，“阿七，去後廚。把老周昨天切剩下的那幾塊帶着特殊腥味的下腳料裝好。子墨，把你那本翻爛了的《大乾律法》揣上，咱們去辦件‘利國利民’的大案。”

張子墨從櫃檯後頭探出個腦袋，眼眶下面青了一圈。他剛把昨晚幾波江湖客的“保護費”賬，正打算歇會兒。他推了推並不存在的鏡片，神有些狐疑：“掌柜，辦案是捕快的活兒。子曰：不在其位，不謀其政。咱們地窖里那堆三千斤的‘累贅’還沒挪窩，這時候主往衙門湊，萬一了餡，按大乾律，那是夷三族的死罪。”

“你懂個球。”唐不二理首氣壯，嗓門大得能驚隔壁賣豆腐的，“我是雲錦城連續三年的守法商戶，發現了逆賊行蹤去舉報，那是盡大乾子民的義務！再說了，那西十八萬兩太沉，在地窖里弄得我腰疼，咱們得給它找個合適的‘歸宿’。”

半柱香後，有間客棧後門悄悄溜出一輛運送泔水的破驢車。老驢沒打采地甩着尾，車上蓋着厚厚的爛菜葉，甚至還滲着點不可名狀的酸臭湯水。

阿七一邊趕車，一邊在心裡犯嘀咕。他偏過頭，看着坐在車轅上拿竹籤剔牙的唐不二：“掌柜，這招當真能行？就扔這麼一丁點大的‘證’過去，衛司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特務能信？”

“衛司的人從不看證據真假，他們只信自己的‘疑心病’。”唐不二從懷裡出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金屑。那是他剛才親手從地窖一塊金磚邊緣，用勁震碎下來的，殘缺的邊緣甚至還帶着府獨有的龍鱗印信殘片，“這玩意兒沾了馬，又在雄黃水裡泡過，味道絕了。只要它出現在蘭若寺的私窯里，這口驚天黑鍋，那幫平時頭大耳的和尚不背也得背。”

城西，蘭若寺。

這裡是雲錦城香火最鼎盛的地界，也是各路牛鬼蛇神最銷贓的中轉站。後山的幾座私窯，明面上給香客鑄造銅佛，暗地裡什麼髒錢都敢熔。昨晚被左冷那幫江湖漢子一通砸，還沒來得及清理現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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