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棧門口看熱鬧的幾個街坊面面相覷，換了幾個心照不宣的眼神，便也悄無聲息地散了。只是他們離去時，那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，像是急着要把一肚子剛出鍋的消息，趁熱端上別的飯桌。

門帘落下，再次隔絕了外界。

大堂里安靜得有些詭異，空氣中飄散着醋溜白菜的余香、淡淡的米香，以及一若有若無的沙土味。

阿七獃獃地看着櫃檯上那碗米，碗底那層薄薄的黃沙，像是一層永遠也不幹凈的污垢，糊在了他的心上。他再轉頭去看那條被墊起來的桌，目就複雜了許多。之前看它，像是看一座金閃閃的寶山；現在再看，總覺得那青的石頭，也沾了些牙磣的沙子味。

老周什麼也沒說，走上前，端起那碗米，轉回了後廚。他走路的姿勢沉穩如初，彷彿剛才那個一句話就破了王老闆謊言的人不是他，他只是個出來端碗的廚子。

“唉……”張子墨長長地嘆出一口氣，那口氣里，有卸下擔子的輕鬆，更有對未來的憂。他坐回自己的位置，拿起賬本，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，只是低聲念叨，“攻其一點，不及其餘。此法雖能退敵一時，卻難醒世人一世啊……”

角落裡，凈遠和尚已經從激中平復下來，他雙眼放，整個人都着一大徹大悟後的清明。他挪了挪子，湊近了已經開始用眼角看他的張子墨。

“張施主，你可曾聽聞佛門獅子吼？”

張子墨沒吭聲，默默地把凳子往牆角又蹭了兩寸。

凈遠渾然不覺，自顧自地解釋道：“掌柜的方才那句‘三條’，便是獅子吼！此音一出，邪魔退散，妄念皆消！王施主雖是逃了，可他心中的魔，已被掌柜的金剛法音震出了裂痕！此乃大慈悲，大智慧！”

他說著，又看了一眼後廚的方向：“而周施主那一碗米，更是禪機無限！何為米？生機也。何為沙？貪念也。米中摻沙，便是生機之中暗藏危機，道心之混塵埃！周施主此舉，是在以‘分別心’，警示我等要‘去偽存真’！妙啊！實在是妙！”

凈遠雙手合十，臉上泛起一層寶，喃喃自語：“一棒喝，一碗米，便是一場紅塵。貧僧今日方知，何黃土不埋人，何青山不道場。這有間客棧，便是貧僧的靈山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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