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家莊的日子，總帶着種尋常的暖意，像極了李三娘灶上那口慢燉着的陶罐，咕嘟咕嘟冒着熱氣，將歲月熬煮得綿長而熨帖。晨起時，是推開木窗的吱呀聲，混着院角那株老槐樹的清香；午間，是綿綿撥打算盤的脆響，伴着賬本上墨香與窗外曬穀的稻香；傍晚，則是玉神從集市歸來，襟上沾着崑崙玉石特有的清冷氣息，與李三娘端上桌的胡餅香氣織在一起。這四個各異的影，圍着袁珂，把這方小小的院落，經營了路盡頭最安穩的港灣。

而這份安穩的底，是衛用生命換來的。虛化那日，寶善城上空的烏雲散去後，共生殿前的銀綠藤蔓便瘋長起來，帶着一種近乎執拗的生命力，將整座城池溫地包裹。那藤蔓的銀綠，了寶善城永恆的底，也了袁珂心底最也最疼痛的印記。

此刻，袁家莊的庭院里，春意正濃。玉神新栽的那幾株牡丹，開得正盛，層層疊疊的花瓣，紅得像要滴出來，卻又在下出幾分的。和綿綿正坐在廊下，手中牽着剛織好的天蠶。那線在下泛着流，細若遊，卻又堅韌無比，像是把天上的雲霞都碎了織了進去。李三娘從廚房探出頭來，手裡還拿着個剛出爐的胡餅，熱氣騰騰，香氣瞬間蓋過了滿園的花香：“都別忙活了，快來趁熱吃。”

這畫面，尋常得像一幅最質樸的農家畫。可只有袁珂知道，這份尋常里，藏着多不尋常的過往。

說起來，這四人里，除了李三娘是土生土長的人間子，其餘三位皆是仙。玉神原是崑崙玉虛宮的守石仙，整日與冰冷的玉石為伴，看盡了崑崙的風雪與雲霧。後來，他不知怎的，竟上了人間煙火，上了路集市上那些為了幾文錢討價還價的鮮活面孔，自請貶下凡間，守着這方玉石生意，倒也樂得自在。與綿綿是一對雙生蠶仙，原是袁珂在天界看管的天蠶所化，修出人形後便一直跟着他。子跳，像只歡快的小鳥，總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；綿綿則沉穩些，話不多，卻最懂袁珂的心思。他們跟着袁珂守護綢之路，降過盤踞在戈壁的沙妖，收過作祟的風怪。白日里，他們縱馬馳騁，馬蹄揚起黃沙，驚起一片飛鳥；夜裡，他們圍坐在篝火旁，喝着烈酒，說著趣事，倒也沖淡了不衛離開後的空落。

只是袁珂總走神。這病，似乎是從衛走後落下的。

看織錦時，他會不自覺地盯着那穿梭的線出神，腦海里會想起衛總搶的線，說要綉一隻比天蠶更威風的神鳥，結果綉出來的卻像個茸茸的球，還非得塞給他，說這是“袁珂版神鳥”。聽綿綿算賬目，他會記起衛拿着沙棘果當算盤，算錯了就耍賴，把沙棘果往他懷裡一塞，說“反正都是你的，你養我”。連玉神打磨玉石時，他都能想起衛曾把崑崙玉敲碎，說要做一串最亮的珠子，掛在脖子上，讓所有人都知道有寶貝。那時他總板著臉罵“傻鳥”，說敗家。卻歪着頭笑，眼睛彎了月牙，說“只有傻鳥才肯跟着你這二傻子，不求天長地久，只求此刻擁有”。

這日清晨，過窗欞，灑在雕花的木桌上，影斑駁。李三娘端着剛出爐的胡餅走進正廳，餅皮金黃脆，芝麻的香氣撲鼻而來。笑着招呼：“袁珂，快來嘗嘗，這次我加了點新磨的胡椒，味道更香。”可話音落下，卻沒人回應。回頭問正在收拾線的：“先生呢？平日這個點，他不是在院里練劍，就是在看西域的地圖。”

手一頓，指尖的線差點纏住。往窗外了，院里空的，只有幾片落葉被風吹得打着旋兒。“方才還見先生在院里練劍，劍霍霍的，怎麼轉眼就沒了人影？”

綿綿放下手中的賬本，走到院門口，蹲下，指着地上的一串淺痕，眉頭微微蹙起：“三娘，這胡餅先放着吧。這腳印是往西域去的，步子很急，不像是去辦事，倒像是……去尋什麼人。”

玉神把玩着手中的玉佩，那玉佩溫潤通，是他剛從崑崙帶來的。他忽然停下作，目沉沉：“怕是去寶善城了。昨夜我起夜，見他房裡的燈還亮着，走近了，聽見裡面有抑的哭聲。後來我從窗看進去，見他對着衛留下的那片羽看了半宿，裡還念叨着‘傻鳥，你到底在哪’。”

眾人心裡都一沉。衛虛化時，曾留下一片帶着金的羽，那羽輕盈無比，卻又彷彿重若千鈞。袁珂一直把它帶在的袋裡，說是能應到的氣息。這些日子路太平，他卻總在夜裡挲那羽，眼神空，像是有什麼心事得他不過氣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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