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如刀，割裂殘霧，那縷自月姬潰散逸出的黑煙，似有了生命般悄然潛行。它着青石板的隙蜿蜒，如蛇行沙，無聲無息地鑽皇城下的暗渠。暗渠里積着經年的污水，漂浮着腐爛的落葉與死鼠，可黑煙所過之，污水瞬間凝結冰，死鼠的以眼可見的速度乾癟，連最耐污的苔蘚都化作焦黑末。順着暗渠深的脈，黑煙一路流向紫宸殿地宮，所經暗渠的磚石紛紛剝落，出底下青黑的泥土——那泥土裡，竟摻着細碎的白骨，不知是多年前的冤魂所化。

黎明的尚未徹底驅散皇城的霾，寶善城的街巷間卻已燃起紅燭。百姓們舉着紙燈，在蠶神廟前跪拜，謝蠶神顯靈退敵。孩們手持紙紮的丹頂鶴、杜鵑與衛，在巷子里追逐嬉戲，高唱着祖輩傳下的歌謠：“丹頂鶴來，羅剎退散；杜鵑泣，邪祟不沾；衛填海，永護人間。”他們清脆的歌聲回在清晨的薄霧裡，卻驅不散紫宸殿上空那層若有似無的墨。

善承稷立於城樓，玄太子常服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。他着神鳥遠去的方向，目深邃如淵。朝已躍出地平線，金的芒灑在他上，卻暖不了那深骨髓的寒意。彷彿有雙眼睛，正從地底的裂、宮牆的磚、甚至流淌的脈深注視着他，那目冰冷、貪婪，帶着等待了千年的。他下意識地低頭凝視掌心——昨夜與月姬手時，那滴濺落在指尖的黑早已乾涸，可此刻，指尖竟泛出一墨綠，如同淬了毒的翡翠，轉瞬即逝，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。善承稷不聲地將手緩緩握，指甲嵌掌心皮，以尖銳的痛覺制那莫名的躁，掌心的珠滲出，滴落在城磚上，瞬間被吸收，留下一個深的印記。

“太子，該回宮了。”慕容婉的聲音從後傳來，帶着一不易察覺的疲憊。穿着件月白的宮裝，領口綉着銀線暗紋，昨夜以契符文震退缺德鬼時，強行催了的封印之力，此刻元氣大傷，蒼白得近乎明。可依舊直脊背，袖中暗藏的玉符正微微發燙，那是封印鬆的徵兆——那玉符是當年母親給的，裡面封存着制善氏脈中羅剎之力的秘，如今發燙，意味着某種平衡已被打破。

“姑母，”善承稷忽然開口，聲音低沉如寒泉滴石，打破了清晨的寧靜，“我總覺得……月姬不是真正的羅剎。”他轉過，目落在慕容婉蒼白的臉上，“太急了，招式雖狠，卻破綻百出，像一枚被人倉促拋出的棄子。若真是傳說中的羅剎真神，為何不等月圓滿再手？為何偏選在我們剛穩住地脈封印之時？這不像復仇，倒像……在掩護什麼。”

慕容婉的腳步猛地一頓，眼中閃過一驚懼，像是被說中了深埋的心事。抬手按住袖中的玉符，指尖因用力而泛白：“你……也察覺了？”自昨夜月姬現，就覺得不對勁——那羅剎之力雖凶戾，卻帶着一刻意為之的浮躁，彷彿在迫他們用某種力量。

兩人對視一眼，皆從對方眼中讀出了那個盤旋已久的名字——國師。

那個百年不老、深居簡出的“先知”，掌管着天機閣與地脈陣圖，自先帝登基起便立於紫宸殿側。他從不參與朝爭，卻總能在天災人禍前夕給出警示，指點龍脈走向，彷彿悉一切。他的天機閣終年閉，除了幾個侍，無人能，可宮中任何秘事，哪怕是哪個宮了塊糕點，他都了如指掌。他像個忠誠的守護者，又像個沉默的監視者，站在善氏皇室的影里，一站就是百年。

“傳令，”善承稷猛然轉，聲音冷峻如鐵，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，“封鎖天機閣，任何人不得出，包括裡面的侍。”他向旁的蕭遠，目銳利，“蕭遠，帶軍隨我宮，我要親自查一查地宮卷——關於‘嗣承咒’的原始碑文，必須親眼所見。”

“是！”蕭遠抱拳領命，眼中戰意未熄。他穿着玄鎧甲，昨夜在城頭斬殺七十二小鬼時，鎧甲上濺滿了黑，此刻已乾涸深的斑塊。虎符在他腰間微微發燙，那是太子剛給他的兵權信，握着虎符，他心中卻另有疑慮：昨夜那一戰，羅剎鬼軍來得蹊蹺，退得更蹊蹺，彷彿只為出某個藏在暗的人，而月姬的自，更像是一場心策劃的撤離。

一行人疾行宮，沿途的宮人見太子儀仗經過，皆伏地叩首，口中稱頌着“太子退敵，天佑善氏”。可善承稷越聽，心中越沉。他想起月姬臨滅時的嘶吼——“我乃羅剎真神，你們終將臣服”，那聲音里的瘋狂不似作偽，可若不是真神，那真正的“羅剎”，又在何？為何昨夜那般混，國師卻從未現？為何天機閣在戰時竟無一人踏出半步？

紫宸殿地宮的口藏在龍椅後方的暗門後，推開沉重的青銅門，一混雜着塵土與檀香的氣息撲面而來。地宮幽深如淵，兩側的青銅燈台應到人氣，一盞盞自點燃，跳躍的火搖曳不定，映出牆上斑駁的古老壁畫。壁畫上，百年前的善無涯手持長劍，立於崑崙之巔，劍指前方的九尾黑影，後三大神鳥盤旋——丹頂鶴銜着靈芝，杜鵑啼出鮮，衛銜來石子，天蠶自雲端垂下，吐出的蠶如銀河般垂落，纏繞住九尾黑影，將其牢牢鎖於崑崙地脈之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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