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紙上進的灰白漸漸轉一種清淡的魚肚白，爐里的木材已然燃盡，只剩爐膛里將熄未熄的炭火，發出暗紅的，映照着幾張被疲憊、酒和激烈思辨刻畫出深深痕迹的面孔。徹夜的長談近終點，在最現實的危機和最本的求索之後，話題不自覺飄向了那荊棘之路盡頭的、朦朧而人的遠方。

陳賡向後靠了靠，脊背抵在冰涼的牆壁上，藉此驅散一些濃重的睡意。他的眼神有些迷離，彷彿穿了眼前的煙霧和疲憊，看到了某個遙遠而明亮的畫面，聲音也帶上了一種罕見的、帶着夢幻彩的憧憬：

“如果……我是說如果，咱們這些人，加上千千萬萬不甘心做奴隸的人們，真的用蹚過了眼前這條滿是荊棘和陷阱的河，扛住了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，最終……建立了一個真正屬於人民的新國家。到了那時候，咱們今天在這兒反覆描畫的那個‘人’字，該是什麼樣子？”

他微微閉上眼睛，又睜開，目清亮了一些：“我想，那時候的孩子，從他們蹣跚學步、開始認字握筆起，學的就不僅僅是如何寫出‘人’這個符號。他們學的，會是一種融在骨子裡的觀念：人，生而就是平等的，是值得被尊重的，是有無限可能去探索和創造的。男孩和孩會坐在同一間明亮的教室里，一起讀書，一起爭論，自由地選擇他們熱的學問或技藝。人們工作，不再僅僅是為了糊口活命，更是為了創造好的事，實現自的價值，獲得社會的認可。社會依然會有競爭，但那會是下的、促進進步的良競爭；同時，人與人之間更多的將是互助與合作，‘老吾老以及人之老，吾以及人之’不再僅僅是書上的句子，而是一種普遍的社會風尚。員不再是‘老爺’，而是真正的公僕，他們的權力來自人民，服務於人民，接人民的監督。軍隊是保衛這和平與發展的鋼鐵長城，也是參與建設、搶險救災的忠誠力量。科學技會高度發達，但人對自然懷有敬畏，懂得和諧共生。文化園地里百花齊放，各種思想、各種藝形式自由爭鳴，共同繁榮……那會是一個，每個人都能在安全和尊嚴的基礎上，盡舒展自己那一撇一捺，將自己的生命力、創造力發揮到極致的時代。那個‘人’字，會因為億萬個的彩而變得氣象萬千，真正頂天立地。”

這番描繪像一首舒緩而充滿希的夜曲，暫時平了夜晚的張與沉重。任弼時聽着，臉上出了溫暖而略帶疲憊的微笑，他輕聲道：“陳賡同志描繪的，很接近我們理想中‘各盡所能，按需分配’的共產主義社會的初級階段景象。那是一個質極大富、人的神境界極大提高的社會。但是，” 他話鋒一轉，語氣變得審慎，“通往那個理想社會的道路，必然漫長而曲折，中間可能會有反覆，甚至出現暫時的挫折和倒退。歷史的河道不會一直筆直向前。”

鄧總一直保持着驚人的清醒，此刻他了布滿的眼睛，用帶着濃重川音、卻異常冷靜的聲音說：“培國同志提醒得對。而且，我甚至覺得，勝利之後，我們面臨的挑戰可能比革命時期更加複雜、更加嚴峻。打碎一個舊世界相對容易，但建設一個穩固、健康、持續發展的新世界，難上加難。經濟如何實現持續、均衡的發展，而不陷停滯或危機？新生的政權如何有效防止僚主義、特權思想和腐敗現象的滋生？巨大的勝利和就，會不會讓我們的一部分同志滋生驕傲自滿、固步自封的緒？外部勢力絕不會甘心，他們的封鎖、顛覆、和平演變，可能會以更蔽、更複雜的方式進行。所有這些，都可能讓我們剛剛開始寫正的‘人’字，在某些局部、某些方面，重新出現歪斜、變形，甚至滋生新的迫和不公。”

羅亦農深有同，他接着鄧總的話頭，從政權建設的角度補充：“所以，制度的設計和建設，必須從現在就開始思考和探索。未來的社會，必須要有真正有效的民主制度，確保權力來自人民、服務人民，並到人民切實的監督，防止它異化為迫人民的工。必須建立完善的法治，法律面前人人平等，保障每個公民的基本權利和自由，讓社會運行在規則的軌道上。必須有持續不斷、深有效的思想教育和文化熏陶，防止思想僵化、道德坡，保持社會的活力和創造力。還必須保持開放的襟和視野，勇於學習世界上一切先進的文明果，不斷自我更新、自我完善。這些制度和文化的建設，其艱難和重要程度，絕不亞於打贏一場戰爭。”

聶總從國家安全和軍隊建設的維度提出警醒：“即使到了和平建設時期，軍隊的作用依然至關重要，但它的質和發展方向需要深思。軍隊必須國家化、現代化、正規化，為保衛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的堅強柱石。但同時，人民軍隊‘為人民服務’的本宗旨不能丟，‘黨指揮槍’的原則不能搖。要時刻警惕軍隊離群眾、為特殊利益集團的危險，更要堅決防止軍隊干涉國家政治生活。強大的國防，其最終目的，是為了保障人民能夠安心、和平地書寫和發展自己的‘人’字，而不是讓軍隊本為制‘人’字的力量。”

盧潤東聽着這些深遠甚至有些沉重的展，打了個大大的哈欠，了惺忪的睡眼，含糊不清地嘟囔道：“想那麼遠……累不累啊……先打贏眼前小鬼子這一仗再說吧……不過，” 他頓了頓，努力睜大眼睛，看着鄧總和其他人，臉上出一近乎孩子氣的、混雜着驕傲和迷茫的笑容，“要是……要是真有那麼一天，我得告訴我兒子，或者孫子，他老子當年啊，跟着一群不要命的‘瘋子’，在關中這土炕上，喝着不知道哪年的老酒，着嗆死人的煙葉子，做着可能是全天下最、也最難的一個夢……夢裡頭，全是‘人’字兒……”

他這話說得顛三倒四，卻像一顆投心湖的石子，激起了所有人心深最也最堅的波瀾。陳賡看着盧潤東，又看看任培國、鄧總、羅亦農、聶總，看着這些在危難中相聚、在理想下戰的同志和兄弟，眼眶竟有些發熱。

他用力眨了眨眼，將那點意回，聲音帶着一種被理想照亮的沙啞：“是啊，是夢。但也是信念，是火種。正因為相信未來可以更好，相信‘人’可以活得更加像‘人’，我們今天才有力量坐在這裡，面對眼前如山如海的艱難，謀划、爭吵、擔憂，卻從不絕。這支書寫未來的筆，它的筆桿，現在就握在我們手裡，更握在千千萬萬正在覺醒、正在抗爭的普通民眾手裡。我們今天流的每一滴汗，未來可能流的每一滴，每一次對公平正義的堅持，每一次對愚昧迫的反抗，都是在為那個遙遠而好的‘人’字藍圖，添上實實在在的、無法磨滅的一筆。”

憧憬帶來短暫的溫馨與激昂，但現實主義的警醒立刻如影隨形。眾人的臉上，希、疲憊、堅定、憂慮複雜地織在一起。酒早已喝乾，菜早已冰涼，濃茶也變了寡淡的餘瀝，但沒有人真正想結束這場及靈魂的對話。窗外的天，正在不可阻擋地亮起來，雖然依舊寒冷，但新的一天，終究是來了。